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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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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會

自那日葉銜青和他爭論過後,沈牧則倒是沒再找過她麻煩,她暫且過了幾天安生的日子。

可這清凈的日子,卻也沒持續太久。

今日落了雨,空氣裏一片潮氣的洇濕。

葉銜青下車時沒註意,被沈牧則故意用手肘頂了下。她沒防備,身體一個趔趄,右腳踏進旁邊青石臺階的水坑裏。再擡起來時,白色的球鞋已被打濕,淋淋瀝瀝地沾了一腳涼意。

她抿了抿唇角,沒吭聲,並不打算搭理他,徑直踩著濡濕的球鞋進了屋。剛打算回臥室,卻不想又被沈牧則攔在了客廳。

她往東,他也往東;她繞過去,他依舊會在對面的位置攔住她,很是惡劣的把戲,擺明了不讓她好過。

葉銜青是真有些厭煩了,她定步,擡眸毫不畏懼地看向他,語氣凜然:“我以為,上回我們已經把事情說得很清楚了。”

沈牧則輕蔑一笑:“你以為?你算老幾啊?你說了算嗎?”

葉銜青盯著他,並不接話。沈牧則說的這些話沒有成百,也有幾十次了。說實話,葉銜青聽得都有些麻木了。

許是她冷淡的表情太過直接,讓沈牧則也感覺到了,他走近兩步,拿指尖點了點她的肩膀:“今天晚上如果我爸問關於這次月考成績的事情,你最好聰明點。不要炫耀自己的成績,也不要提我的成績,聽到沒?”

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她呢。

葉銜青她們班今天剛公布了上一次月考的成績,葉銜青總成績排名第三,而沈牧則幾乎是和她完全相反,倒著數的第三名。

沈懷淵一向對沈牧則的成績很是關註,要是讓他知道沈牧則考了這麽個分數,偏偏和他一個班,又是剛從南城轉學過來的葉銜青卻考得這麽好,一通責罵,肯定是免不了的。

這原本也不是什麽大事兒,況且葉銜青一向也並不是喜歡炫耀的人,擱以前,她為了不和沈牧則起沖突,也許就點頭答應下來了。

可今日也不知是怎麽了,許是屋外陰沈的天氣,許是她覺得已經厭煩到極致,又許是她終於意識到,面對沈牧則這種人,有時一味的退讓並不能換來她想要的結果。

她微挑了下眉,不卑不亢地回他:“我要是不呢?”

“不?你竟敢說不?”沈牧則好似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,情緒陡然激憤,說話間更是掩飾不住的狠厲,“那我今天就讓你知道,你到底有沒有這個權利!”

話音落,他便擡手朝葉銜青的肩膀處狠狠推了一把,葉銜青擡手去擋,卻也沒能將他這力道減弱半分。

他用了全勁,力道太大,葉銜青的身體當即便控制不住地朝後面倒去。她重心不穩,整個人重重地撞在旁邊松木方形桌的桌角,後腰處傳來一陣刺痛,她忙伸手去撫。

沈牧則見此卻沒有停下的意思,走近兩步還要動手,葉銜青這會兒已經反應過來了,擡手正打算反擊,忽聽門口處傳來一聲冷冽的呵斥——

“沈牧則,你幹什麽呢?”

是沈榆白的聲音,接著便見他清瘦孤拔的身影來到沈牧則面前。他比沈牧則高,站在他旁邊,一下就將沈牧則襯得矮小羸弱了不少。

沈牧則訕訕開口:“……沒,沒幹嘛,我和她鬧著玩兒呢。”

說罷,也不待沈榆白回答,繞過他,快速來到樓梯的位置,三步並作兩步地上了二樓。

客廳一時只剩下葉銜青和沈榆白兩個人,窗外還落著雨,輕微的雨點滴落枝葉的“嘀嗒”聲,略繁雜,沒什麽規律。

一如此刻,葉銜青的心跳。

老實講,她自從來了沈家,除第一次見面和沈榆白打招呼,他並未搭理外,算起來,她還從未和他真正說過話。

可每次見到他,卻偏偏又會控制不住的心跳加速。像被春日的清風掩住口鼻,是遲鈍的,卻也是微躁的。

沈榆白幫她這事兒,已經是第二次了。

葉銜青能看出來沈牧則怕他,他也並不喜歡沈牧則。兩次又恰巧都是因為沈牧則的原因,所以,她也拿不準,他幫她,是因為借機敲打沈牧則,還是單純就覺得她被欺負得太可憐,看不過眼。

可不論是因為什麽,她覺得這句感謝都還是要說的。

“剛才,謝謝你。”

“沒什麽。”

這是他們之間的第一次對話。

窗外有什麽東西晃動了一下,燈光下,沈榆白看清那是梧桐樹葉。恰巧有半面樹影落在她白皙小巧的臉頰上,立時就將那巴掌臉遮去了一大半兒。

還是那雙黑白分明的,清透如彈珠玻璃似的黑眸,沈榆白沒多看,朝她點了下頭,便轉身朝樓梯走去。

晚上,葉銜青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
沈牧則下午那一推下了死手,葉銜青又恰巧撞在桌角的位置,這會兒入了夜,腰間的疼痛已由下午的隱痛轉而為火辣辣的陣痛,手輕輕一碰,似骨頭縫裏都灌著痛勁兒。

她嘗試忍著,沒一會兒便臉色慘白,思索片刻,還是決定下樓去找找外塗的藥。好在這會兒已是深夜,倒也不至於會打擾到其他人。

葉銜青在客廳的儲物櫃裏翻找了片刻,發現並沒有她需要的跌打損傷類的外敷藥。躊躇半晌,還是決定堅持一晚算了,畢竟這個點,也實在是不好意思把別人叫起來幫她找藥。

擡手關了燈,正打算擡步邁上樓梯,二樓的書房處忽地傳來一陣爭吵,接著便是腳步聲,似朝著樓梯這邊走來。

爭吵聲並未刻意壓低,在這寂靜的夜裏更顯清晰。葉銜青幾乎不用費力辨認,當場便聽出了是沈懷淵和沈榆白的聲音。

她這會兒站在樓下,剛好處於他們二人視線的盲區,她心裏是定然不想偷聽他們說話的,可他們二人的情緒這會兒似乎都在氣頭上,連給她一個打招呼,繼而逃離戰場的時間都沒有。尤其沈懷淵的聲音,格外震怒。

“你看看你現在,是和長輩說話的態度嗎?基本的禮貌還有嗎?對你陳阿姨如此,對我也是如此,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!”

能聽出來沈懷淵是真的生氣,這幾句話已經是在嚴厲呵斥了。

可一旁的沈榆白卻顯得格外不在意,聲音聽起來甚至還有點故意挑釁的意味:“怎麽?她又和你打小報告了?她這次和你說什麽了?是說我欺負沈牧則,還是說我不尊重她?”

沈榆白這話說得帶刺,他平日裏的語氣雖說也是冷的,但明顯這次更甚。似湖裏撈出來的凍冰塊,葉銜青光是聽著,周身就好似已經感覺到了那股涼意。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沈懷淵似被氣到,有些磕巴,“你現在怎麽變成這樣了?早知道如此,我當初就不應該把你留下!”

“是啊……”沈榆白冷笑一聲,“你當初確實是不應該留下我,就應該像對待我媽那樣,把我也趕出沈家。”

分明是在爭執,可葉銜青卻從他這句話裏感覺到了莫大的悲涼。

果不其然,他話音落下,沈懷淵也就沒了聲音。長久的靜默之後,葉銜青才再次聽到了腳步聲。

兩個人,分往不同的方向。

有腳步聲從樓梯上下來,月色下,葉銜青認出那是沈榆白的身影,孤孑似月色清輝,卻也隱隱帶著頹唐。

剛才聽沈懷淵和沈榆白的對話,葉銜青並不能全部聽懂,可隱約間也能大致猜到幾分。

陳若芙應該不是沈榆白的親生母親。沈榆白的生母因為某種原因離開了沈家,卻將沈榆白留了下來。沈懷淵繼而娶了陳若芙,又有了沈牧則。

難怪,她來沈家這段時間,總覺得,沈榆白和那三個人之間總有著一股融合不進的氣場。

也難怪,他身上總帶著一股不願意親近任何人的冷意。

沈榆白下樓,一眼便看見了客廳裏的葉銜青,雖未開燈,可外頭有雨後的月色,格外清亮。

他稍稍一楞神,但很快也就再次恢覆了情緒,徑直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,也沒主動去開燈。

葉銜青知道他肯定是看見自己了,見他情緒還算鎮定,便嘗試著開口解釋:“……那個,我不是故意偷聽你們講話的,我是下來找東西,等到想要回房間的時候,已經來不及了。”

沈榆白身子仰靠在身後的沙發上,下頜處拉出一道漂亮的線條,他聲音很輕,怕驚擾了什麽似的:“會說出去嗎?”

“什麽?”葉銜青微楞,片刻反應過來後,才意識到他問的是,會不會將剛才聽到的內容說出去。她搖了搖頭,語氣堅定輕柔,“不會。”

沈榆白朝她投過來一眼,夜色下,那雙琥珀色瞳仁就更淡了。

她說“不會”,輕輕柔柔的聲調,音色也是極好聽的,似白瓷珠玉,格外清靈婉轉。

他頓了頓,才開口:“說出去也沒關系。”

他這樣說,葉銜青便不知該說什麽了。

再和他保證一次?但聽他剛才的話,貌似也不是特別在意。

還是安慰他?她和他才認識多久,總歸有些言深交淺了。

她不說話了,沈榆白倒是開了口:“你剛才說下來找東西,找到了嗎?”

葉銜青明白,此刻她最標準的回答,應該是“已經找到了”。這樣她們二人之間的這場對話就可以結束,她也就可以回房間了。可不知為何,鬼使神差地,她竟然和他說了實話:“沒有。”

“你要找什麽?”

“……能治跌打損傷的藥就行。”

沈榆白起身,打開了客廳的開關。暖橙的燈光傾瀉下來,葉銜青在黑暗裏待久了,一時竟有些不適應。她長睫顫了顫,眨眼間,上下兩層濃密的睫毛交錯在一起,沈榆白甚至能清楚看到她眼瞼下落著的那一小塊兒陰翳。

他打開茶幾下的儲物抽屜,找了片刻,便拿出一瓶跌打損傷的藥遞給她。

原來在這裏,怪不得她找不到,一開始的方向都錯了。

葉銜青伸手接過,禮貌道了謝。再沒有什麽其他理由了,她打算回房間,轉身之際,卻被沈榆白叫住:“沈牧則是不是經常欺負你?”

光他撞見的就有兩回了,下午他進屋時更是看見了她被他推撞在桌角上,想必她此刻下來找藥,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。

葉銜青指尖握著藥,抿唇未答。她不想和他撒謊,可也不想和他說這些。她怕,她說這些,在他聽來會像是在打小報告。

她不回答,他也就不勉強。

沈榆白不著痕跡地岔開了話題:“很晚了,早點休息吧。”

“你也是。”

道了別,兩人各自離開。

突然闖入午夜的一場輕夢,人是遲鈍的,反應也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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